没有什么“文明的冲突”,只有“文明和不文明”的冲突

没有什么文明的冲突,只有文明和不文明的冲突

 

友朋会

原文:“网络战狼”是自大还是自卑?

这一篇札记来说说中国当下的国内舆论、国际处境、以及中国应当的努力方向。我简单地做如下清单式分析。

1、今天的中国毫无疑问是超大规模国家。无论你喜不喜欢它,这都是个必须承认的事实,中国肯定是有参与到底层秩序博弈的能力的大国。

2、网络上经常看到网友们各种“落后就要挨打”的说法,试图以此来提醒国人要提防西方国家。我不知道持这种说法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看不起中国,是因为他们觉得今天的中国是落后的吗?但是,还是这一波人,经常又会在网上欢呼“厉害了我的国”。这两种矛盾的表达就让人晕掉了,照他们这么说,今天的中国到底是厉害呢还是落后呢?

3、这样一种自相矛盾的主张,实际上是一种“受害者”心态在作怪。一方面,“受害者”心态面对世界的时候没有安全感,总担心“挨打”;另一方面,“受害者”心态强烈渴望不再“挨打”,于是总会欢呼“厉害了”,这在根本上还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。

本文来源:施展世界,经授权发表

4、“受害者”心态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信,于是会有各种激进的表达,这就是我们在网络上经常看到的各种“网络战狼”言论。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,各国间的信息传递成本很高,世界上未必看得到国内的激进言论;互联网时代,信息传递成本急剧下降,越是偏激的、越是容易引起误解的信息传播得就越快,世界上迅速就会看到这些激进言论。结果就是世界会对中国产生极大的疑虑,“网络战狼”言论反过来会对中国的对外交往带来很大负面影响。

5、咨诸历史,是否“挨打”和是否落后没有什么直接关系。德国在大战当中挨打不是因为落后;独立之后的坦桑尼亚没有挨打也不是因为强大。倘若对国际政治的理解只剩下“挨打”与“不挨打”两种极化选项,只能说明这种思路确实该打;因为这种思路没给“合作”留下任何空间,基本上把“合作”视作通往“挨打”的路上,把推动合作的人视作“叛徒”,最终真的就会通向战争。

6、“网络战狼”最爽的口号是“虽远必诛”,从这口号看来,他们认为中国并不弱,否则有什么能力去“诛”别国。只要别国不合你意,你就想着要“诛”别人,这种情况下也就没有什么合作的可能性了,确实只剩下“打人”以及最终被“围殴”了。因为这种人不懂得“尊重别人,别人才会尊重你”的道理。在这一点上,老祖宗早说了,“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;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”(《孟子·离娄上》)

7、说实在的,古代中国的胸怀与格局,远超当今“网络战狼”。“网络战狼”光看到“虽远必诛”的力量论,却没有看到背后还有着对远超“强汉”之上的普遍规则的承诺。老祖宗也说过这个问题,孟子曰,商汤代表着公义,四出征战之时,“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。曰:’奚为后我?’民望之,若大旱之望云霓也。”所“诛”者,是公义支撑的普遍规则的破坏者。如果不是从普遍规则出发,只是因为惹毛了你,就要去“诛”的话,那是“诛”不完的,因为全世界都会成为你的敌人。

8、今天的中国根本就不是“弱肉”,没有哪个国家有能力来“强食”,给中国带来实质性的安全威胁。即便是美国,若不付出极为巨大的代价,也根本没法在安全上实质性威胁中国;而如此巨大的代价,基本上也就排除了它在安全上实质威胁中国的可能性,因为稍往底层博弈的层面上去思考,就能有成本低得多的办法,比如,推动世界与中国“脱钩”。

10、吊诡的是,网络上的“战狼”言论看到这些“脱钩”的可能性,反过来就更觉得世界不安好心、想害中国,于是表达得更加“战狼”。外部世界就更加担忧,更加想要和中国“脱钩”;“网络战狼”就进一步极端化。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就会展开。

11、“网络战狼”观念的形成,与我们对于近代史的“屈辱史”单向度叙述有关。中国近代史上当然有很多屈辱,但近代史上有比这更宏阔得多的东西。近代史是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重要过渡阶段,如果没有近代史的一系列转型铺垫,就没有现代中国,那我们很可能到今天都还在裹小脚、坐马车。而近代转型过程并不是靠中国自己就能独立完成的,否则中国早就现代化了;近代转型是在中国与世界的互动、互构过程当中完成的。

图丨晚清流传的“时局图”见证了列强瓜分中国的“屈辱史”

12、同样,今天中国经济的迅猛成长,也是在加入世界秩序之后才实现的,如果一直是自我隔离的状态,则根本就没有今天的一切。在改革开放之初,中国远比今天落后,但是也并未挨打,还被世界顺利接纳;而今天中国已经成长为超大规模国家,“网络战狼”为何觉得中国会挨打呢?在他们眼中,中国似乎是落后要挨打,强大了也要挨打,难道中国就是挨打的命?

13、对于“强大了就要挨打”,网络上还流传一种“修昔底德陷阱”的说法,所谓老大与崛起中的老二必有一战,这还是一种单向度的力量论观点。这种观点没有看到国际政治的复杂性和多层次性,没有看到真正高级的力量博弈。真正高级的博弈所追求的是规则的主导权,而不是力量对决。规则主导权背后当然有力量的逻辑,但是还有更加复杂得多的逻辑。如果仅仅从力量论的角度出发,将会丧失掉参与规则主导权竞争的机会,因为仅仅奉行力量论的国家,无法拉到盟友,被迫只好“以一国对全世界”。

14、仅仅依凭力量论,则其叙述本身也是自相矛盾的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我们来举个例子。力量论者会愤怒于晚清签订的都是不平等条约,进而得出“落后就要挨打”的结论。问题是,条约“平等”与否的标准在哪里呢?没有标准的话,什么叫“平等”呢?倘若说不清什么是“平等”,“不平等”又从何而来呢?这个标准肯定不在力量上,否则的话,依照力量论的逻辑,当时中国力量弱,就不应该有平等条约呀;所以力量论者实际上也认为在力量之外应当有正义的平等标准,而这个标准就是前面我们提到的普遍规则的基础。

15、中国不能落入单向度的力量论这种思维陷阱,因此,中国必须打开胸怀和格局,不能自我压抑在一种凄凄惨惨戚戚的“受害者”心态中。拥有如此庞大力量的国家,如果始终抱有一种“受害者”心态的话,其行为上的表现,会让世界觉得这是个秉持力量论的国家,不敢相信中国的承诺,会更加急切地想要和中国脱钩,哪怕一时脱不开,也会持续地为此努力。

16、对于超大规模国家来说,它是世界秩序的构成性力量,它最大的利益一定是来自对于国际秩序的深度参与乃至构造。中国如果与世界相隔离或者被世界脱钩,真正受到最大损害的是中国的国家利益。

17、如果觉得美国对中国始终抱有不信任,那就做出更多的努力,让世界其他部分觉得中国是个可信任的国家。毕竟,对于其他国家来说,中国是否可信,不是美国说了算的。中国应做的这种努力绝不仅仅是给出一些援助就够了,真正的信任,基于能够带来稳定预期的规则。

18、给援助,这是“授人以鱼”;推动规则的演化,这是“授人以渔”,两种做法在获得信任的效用上有很大区别。“授人以鱼”是个一次性的行为,没人知道你下次是否还会给这条鱼,甚至别人有可能为了继续获得“鱼”而不得不讨好你,但是这种关系是无法持久的;“授人以渔”才能够让对方形成持久的稳定预期,相互间能够有一种更加对等的关系,也能带来真正的信任。

19、中国作为超大规模国家能够参与底层秩序的博弈,也就意味着它是能够参与规则的生成与修订的,中国能够、也应当在与美国的博弈中,推动规则缓慢的演化。博弈中不排除有对抗,但一定要清醒,对抗不是目标,对抗只是博弈的手段而已,目标是推动形成普遍规则。咨诸历史,世界秩序及其规则从来不是任何国家单方面制定的,而是在若干个超大规模国家的博弈过程中,演化出来的。秉持单向度力量论的国家,很难参与到规则演化的过程中,更容易与世界发生对抗关系。

20、我在前面札记中提到中国的供应链应该“去武器化”,有人误解为我主张中国要放弃自己的供应链,这是一种巨大的歪曲。今天的中国在供应链上拥有巨大的优势,但中国只有把供应链“去武器化”,才能真正地长久保住自己的供应链;如果把供应链“武器化”了,其他国家只好不惜代价重建自己的生产体系,等到人家都有了,你这供应链的价值也就大大下降了,也没有机会再“武器化”了。

21、供应链的“去武器化”,就是指应当把供应链的生产过程纳入到一种超国家的规则机制中。中国主动发起这样的议程,才有机会在这里面体现自己的意愿、维护自己的利益。否则的话,被世界脱钩了,中国的国家利益才会受到最大的伤害。

22、“网络战狼”中还有人从“文明的冲突”角度出发提出,因为文明的差异,“中美必有一战”。同样地,看看历史就知道,文明之间的差异丝毫不妨碍文明之间的和平共存,恰恰是共存时需要一些超越于各文明之上的共识规则,否则根本没法共存。如果以为规则仅仅是哪个文明单方面制定的,其他文明就不该接受,那就像在说数学是印度人的东西,不信印度教就不应该学数学一样。这些共识规则就是一种普遍性的规则,它远远超越于各大文明的差异之上,价值巨大。所以,没有什么“文明的冲突”,只有“文明和不文明的冲突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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